那声轻笑很短,被切割空气的尖锐音爆瞬间盖过。

厉伏海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在这个距离下,他甚至能闻到波纹切开空气时产生的淡淡焦糊味。猎物的喉管已经被死亡贴紧,可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,不仅没有他预想中跪地求饶的丑态,反而透着一种看待死人的悲悯。

这种眼神,刺痛了这位称骨楼管事敏感的神经。

“笑?你很快就只能在老子的锅里哭了。”厉伏海喉咙里滚出粗糙的喘息,双手按在阵盘上的力道再次加重,骨节处因用力过猛而泛出惨白色。

暗红色的高压波纹又向前推进了毫厘。

陆长庚脖颈表皮渗出一串细密的血珠。血水还没来得及顺着锁骨滑落,就被高频震荡的法则之力瞬间气化,化作一缕腥甜的红雾弥漫在两人鼻尖。

在李长生那双剥离了表象的乱码视野中,世界呈现出另一种死寂的疯狂。

密不透风的红光根本不是什么法术,而是一条条高速运转、咬合生涩的天道代码链条。它们带着属于古神阵法特有的死板与血腥逻辑,一层一层向内压缩生存空间。

而瘫坐在他脚边的陆长庚身上,那些灰黑色的、象征着纯粹霉运与无序的因果线,正像一窝被滚水浇透的毒蛇,在濒临崩溃中疯狂翻滚,寻找着宣泄的出口。

李长生没有动用任何会引起阵法反击的灵力。

他冷静得像一台被拔除情感模块的解密机器,袖袍下的左手五指微屈,借着窃天体对底层代码的极高权限,在虚空中捏出几个微量算力化作的冗余节点。

这些节点像无形的钩子,悄无声息地挂住陆长庚身上沸腾的因果线,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拉扯、牵引,死死抵住阵法最外围那几处闪烁着红光的薄弱处。

阵法的齿轮咬合得太紧凑了。

想要把这团致命的乱码塞进核心,还需要外力让这台机器磕绊一下。

一墙之隔的称骨楼外街暗巷里。

幽若微撑着那把残破的油纸伞,半透明的灵体在一片污浊的死气中显得明灭不定。她低着头,视线死死盯在那堵凭空出现的青黑色折叠空间石壁上。

契约的神魂连结,在半炷香前被一股蛮横的物理规则彻底切断。

失去主人的庇护,这片被香火毒素腌入味的归墟黑市对她而言,无异于一个敞开大门的屠宰场。周遭的阴影里,已经开始有几道贪婪而浑浊的视线,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,在黑暗中来回游移。

她攥紧了伞柄。

按照李长生断联前下达的死令,她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潜伏待命。但那种属于怨魂本能的焦灼感,却像活物一样在她的意识深处撕咬。

伞骨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。

一抹极淡的、属于大荒渡魂歌的微弱光晕,顺着伞尖悄无声息地聚拢。她没有选择强攻,而是将自己的一缕残魂从主体上强行剥离,伴随着一阵灵魂撕裂的战栗,将这抹微弱的震荡贴上了阵法外壳。

折叠囚笼内。

正准备欣赏猎物被切碎画面的厉伏海,眉头猛地一跳。

厚重的青黑石壁上,突然泛起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。就是这一丝外力引发的微小震荡,让原本如铁桶般压下的阵法波纹,出现了一微秒的迟滞。

“外面有狗在扒门?”

厉伏海那双倒三角眼猛地眯起,脸上的戾气瞬间重了三分。在这沉香岛上,能在不惊动铁卫营的情况下无声触碰他的杀阵,多半是聚宝窟左金蟾手底下那些不要命的暗探。

不能拖了。

绝对不能让外面的人有机会插手,这只肥羊身上的极品本源,只能属于他。

厉伏海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右手的惨白骨爪猛地倒转,五根带有倒刺的指骨如同切烂泥般,噗嗤一声刺进了自己的左侧胸膛。

黑红色的浓稠心血,顺着骨槽喷涌而出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深层腐臭味。

“死吧!”

他粗暴地抽出沾满心血的骨爪,一把拍在身前的控制阵盘上。

整个称骨囚笼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。那些暗红色的阵纹像是被灌下烈性毒药的凶兽,颜色瞬间深邃了一倍,由红转黑。空气里的腥臭味浓郁到了极点,原本平滑推进的切割波纹,因为超负荷抽取施法者的生命力,变成了狂暴无序的锯齿状死光。

他妄图将绞杀功率推至连肥羊的灵魂都一并切碎的地步。

但也正是这不计后果的超载,将这套本就东拼西凑的古神绞杀大阵,推向了无法回转的物理极值。

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,那台原本严丝合缝的杀人机器,因为强行超载,底层的齿轮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崩裂声。

几个隐藏在主回路深处的逻辑节点,在过载的心血灌注下,再也无法维持稳定,闪烁起代表崩溃的刺目红光。

破口,出现了。

李长生依然保持着那种看待死人的冷漠神色。他藏在袖中的左手,指尖轻轻一挑,彻底撤掉了最后一点牵引力。

被死亡逼至绝境的陆长庚,双腿原本就因为水毒的麻痹而一直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。随着阵法超载带来的高维重压成倍增加,他的膝盖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力。

“啊——”

陆长庚发出一声变调漏风的惨叫,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,直挺挺地向前扑倒。

他的鞋底,刚好踩在厉伏海先前变身时滴落的一滩黏稠黑血上。

“哧”的一声闷响。

这个向来以苟命为第一要务的杂役,用一个极其难看、甚至有些滑稽的平沙落雁式,硬生生从两道交错的致死波纹缝隙中滑了过去,一头栽向了阵法最边缘的生门死角。

随着他这一跤跌出,他身上那团被压抑到顶点的灰黑色厄运线,彻底失去了束缚。

像一团被抛出的重磅污泥,不偏不倚,精准无误地撞进了那个因超载而裂开的逻辑节点深处。

没有任何光芒大作的异象,也没有地动山摇的巨响。

只听见“咔哒”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,就像是一把老旧生锈的锁芯,被人用蛮力强行拧断了卡榫。

称骨囚笼内,所有狂暴推进的暗黑波纹,在距离李长生鼻尖仅剩不足半指距离的地方,诡异地悬停在半空。

厉伏海依然维持着双手死死按压阵盘的姿势。他浑浊的眼球微微凸起,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凝滞的死光。他的大脑还在疯狂地向手掌下达加大灵力输出的指令,但掌心下的阵盘,却传来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死寂。

阵法底层的致死逻辑,在厄运倒灌的瞬间,逆转了。

那团代表着无序、倒霉透顶与法则悖论的因果乱码,顺着超载的裂隙,彻底搅碎了古神阵法的中枢枢纽。原本设定好的抹杀指令,在瞬间被篡改为无差别的自毁反噬。

而那庞大的、足以切碎灵魂的致死动能,只能顺着唯一的施法通道,疯狂寻找宣泄口。

厉伏海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松手的动作。

所有的波纹在半空中折射出一个锐利的钝角,以比来时快上十倍的速度,全数倒卷而回。

噗嗤、噗嗤、噗嗤……

那是极其密集的、利刃高速切开浸水皮革的声音,连成了一片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杂音。

没有惨叫。

因为在波纹及体的第一息,他的声带连同气管,就已经被切成了粉末。

厉伏海引以为傲的灰白骨片,在这股被他亲自推向极值的反噬波纹面前,脆弱得就像冬日里干瘪的枯叶。他的血肉、骨骼、经脉,甚至是被香火毒素浸染多年的深层神魂,在千分之一秒内,被切割了成千上万次。

他站在原地,身体像一堆失去承重墙的积木,哗啦一声塌了下去。

一滩混合着惨白骨渣与碎肉的烂泥,在青黑色的地砖上缓慢地铺散开来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温热血腥气。

失去活血供能的瞬间,加上底层逻辑的彻底崩溃,这处用来杀人越货的折叠亚空间,终于迎来了它的终局。

四周厚重的石壁上,暗红色的阵纹如同死去的长蛇一般迅速剥落、黯淡。

紧接着,伴随着一阵细碎的龟裂声,整个称骨囚笼像一个被铁锤从内部砸中的玻璃罩,彻底崩解成无数规则碎片,消散在空气中。

外界昏黄的光影、沉香岛长街上嘈杂的叫卖声、以及下水道里独有的腐臭味,瞬间涌了进来,重新填满了这片空间。

李长生依然安静地站在原地,连一片灰色的衣角都没有被切碎。

他冷漠地垂下眼睑,看着脚边那滩甚至还来不及凝固的肉泥。没有胜利者的狂妄,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,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走完报废流程的工具。

“规则,从来只会绞杀它的盲信者。”

他轻声吐出一句话,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
他没有去管还在地上抱着脑袋、浑身打着冷战的陆长庚,而是缓缓抬起右手。

那只生锈的铁盒,依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。

盒盖缝隙处,原本只是一丝一缕外泄的极品本源气机,随着折叠空间绝对屏蔽的彻底瓦解,再也没有了任何物理阻碍。

一股纯净到没有哪怕半点香火污染的气息,如同一根通天彻地的无形光柱,瞬间冲破了沉香岛外围那层常年不散的死气屏障,直冲云霄。

这股气息,在满是腐烂与绝望的归墟黑市里,比黑夜中的太阳还要刺眼,比最烈的毒药还要致命。

长街两侧,数十道原本隐匿在暗处、互相牵制的气息,在这一瞬间,同时出现了极其剧烈的紊乱。

深沉的贪婪,就像一场失控的瘟疫,在阴影里迅速蔓延。